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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五回 素姐泄数年积恨 希陈捱六百沉椎(2)

日光捻指,不觉又是二十个日头。侯、张两个师父,看完了成都合属的景致,才从绵州天池山回来,要进衙与素姐相见。寄姐原是京师活泼一妇一人,在官衙幽闭日久,恨不得有个外人来往,藉此解闷消愁,也就向狄希陈面前撺掇,叫请他进衙款待,也是个他乡故知,况也得他一路挈带,伴了一自一家的人来。

这狄希陈往日莫说老婆说出的言语,不敢不钦此钦遵,就是老婆们放出像素姐那般的臭屁,也要至至诚诚捧着嗅他三日。这二十日之内,素姐不得空,擒捉不到跟前。寄姐因素姐新来,勉强假妆贤惠,他竟忘了一自一己的官衔,是提督南赡部洲大明国的都督大元帅。任凭寄姐撺掇,素姐又执意要他进来,又是万里外本家来的乡里,况且当初进香时节,泰安州路上,狄希陈也曾四双八拜认他两个为师,这个其实该请他进衙,盛款一饭,留住一宵,每人送二三两路费,不为过当。他却拿出官腔,又恨他往时凡事挑唆素姐作恶,就是昔年泰安路上,素姐罚他牵了头口步行,都是这两个婆娘主意;素姐远来寻闹,也都是他两个的鼓令。有甚好一情一留他进内?于是把两眉一蹙,把脸沉将下来,说道:“这一个有司衙门,出锁入封,还怕人说不严谨。男子人来往,尚且不可,何况是乔妆怪扮的老婆?就是周相公进来,住了这一个多月,郭总爷连次请他一会,我今日才放他出去了。这个不必放他进来,我每人送他五钱路费,差人打发他起身,这也不叫是失理。”

狄希陈是这等违背内旨,若是往时这一位夫人,却也断没有轻饶之理。如今有了两人,素姐奈着寄姐不好动手,寄姐碍着素姐不好开口。素姐怒容可掬,只说:“你不叫进来便罢,只是由他。”寄姐道:“你放进不放进,不与我相干。我是北京人,他是山东人,我合他无亲无故。说着你不听就罢。”这狄希陈若是个知向背,会听话的人,也就该快些回转,也不为迟。却是顽皮心一性一,打着才疼,不打不怕。必要随他主意,封了两封五钱的路费,叫人送将出去,回说:“有司风宪衙门,不便有一妇一人出入。这是每人五钱薄礼,路上一茶。就此起身,不必久等。”回将出去,那侯、张两个弄了个满面羞惭,抱愧而去。

已将日落时节,素姐恼巴巴不曾吃饭。寄姐因撺掇不听,也就不大欢喜。起鼓以后,各人收拾回房,狄希陈也就出到外面。素姐将衙门匙钥看在眼内,临睡取在身边,约得人俱睡定,悄悄的拿了一个应手一棒一椎,拿了匙钥,一自一己将衙门开将出去,寻到狄希陈的书房。灯光透出,房门未关。掀帘进去,狄希陈却才睡倒,一个蓬头小门子,正在那里覆盖衣裳。

素姐取出一棒一椎,先将门子拦肩一下。那门子“嗳呀”了一声,夺门跑出。素姐折身回去,将门拴上,又拉过一张椅来顶紧,走到床 边,把狄希陈的衣裳铺盖,尽行揭去,屁一股坐着头,轮得一棒一椎员员的,雨点般往身上乱下。狄希陈吆喝“救人”。素姐道:“你好好的挨打便罢;如再要叫唤,我就打你致命,今日赌一个你死我生!”

狄希陈当真也就不敢再喊,只说:“饶命”。那门子听见打得甚是凶狠,恐怕人命干连,走到衙门口重重传梆,说道:“前日从家乡新来的那位奶奶,开了衙门,寻到外边书房,拿着一个一棒一椎,顶了房门,如今将次把老爷打死!快些出来救援!”寄姐听说,三魂去了九魄;也才是脱了衣裳,小成哥含着奶头,尚不曾睡着。寄姐着了忙的人,把小成哥揪了奶往旁里一推,推的小成哥怪哭。拉过一条裤子,就往身上穿,左穿穿不上,右穿穿不上,穿了半日,方才知是裤子。及至拉过袄来,又提不着袄领。伍旋了半日,方才穿了上下衣裳。下的床 来,又寻不见着地的鞋。门子一替一替的传进梆来,说:“出去快救!这会子只听得打,不大听得做声了!”寄姐也没得换鞋,坎上了一顶冠子,叫一个丫头看着小成哥,一自一己领着两个家人媳一妇一,几个丫头,竟出宅门,传叫衙役回避。寄姐推那房门甚是顶得结实,不能抗动分毫。窗户又甚紧固,推撬不开。

素姐见外边有人救护,越发狠打。寄姐着极说道:“事到其间,也就顾不得体面,叫衙役来弄开门罢!”传了一声,来了一大伙子,抗门的抗门,弄窗户的弄窗户,弄开了一叶隔断间木板。寄姐头一个钻将出去,说道:“你怎么来!下狠打世人哩么!”去夺他的一棒一椎。他只说寄姐要去与狄希陈回席,方才放手,说道:“好妹妹!冤有头,债有主,不干你事。他太欺心,我饶他不过,今日合他对了命罢!”寄姐道:“你合他对了命,俺孤儿寡一妇一的,怎么回去呀?”看那狄希陈躺在床 上,只有一口油气,丝来线去的呼吸。

外边一个上宿的书办隔窗禀道:“老爷被打伤重,小人们在外边暗数,打过六百四十一棒一椎。快寻童便灌下,免得恶血攻心。传到外边,孟乡宦家有真正血竭,求他须些,方可救活。”寄姐即时分付,叫人外边寻童便,一面拿帖问孟乡宦求讨血竭。只见狄希陈一阵一阵的发昏,口里漾出鲜血。寄姐要着人抬他进去,倒还是那个书办禀道:“奶奶不必把老爷抬进衙内。观其下得这等毒手,岂可还叫老爷进虎穴?里边一时堤防不及,必死毒手无疑。倒还是外边小人们看守,可保无虞,又好教人调治。奶奶要出来看望,小人们暂时回避就是。”寄姐道:“这说的有理,我就没想到。你是个甚么人?叫甚么名字?”那人道:“小人是值堂书办,名字吕德远。”寄姐道:“外边事体就累你照管。等爷好了,另有酬你处。”

吕德远又叫暖下好酒,伺候等童便来好合成一处的灌下。不多一会,传了两碗童便进来,倒也清莹,绝无一騷一气,搀了一茶钟纯酒,灌下肚去。歇有一钟热茶时分,狄希陈方睁开眼睛。看见许多一女一人围着,开口说道:“打死我了!我如死了,好歹叫他替我偿命!”素姐使得乏乏的,坐在一旁,说道:“我有本事打杀人,也怕偿命么?我刚才实要照你致命去处结果了你,我想叫你忒也利亮,便宜了你,不如我零碎成顿的打,叫你活受!你这些年欺心作孽,死有余辜!我还没得报仇,养得你一性一子骄骄的。别说他两个你也曾拜他为师,就止于我的师父,千乡万里送了我来,你连饭也不留他吃顿,每人丢给四五钱银子,捻着就走。我说着,能呀能的。我来了二十多日,我屋里,你门也不踹踹,推托事故,往外头来挺一尸一!”寄姐道:“可是你的不是。我那样的说,该让进他来待他个饭,每人送二三两银子给他。别说别人的话你不听,连我的话你也不听了。要是我当时的一性一子,我也不饶你。”

狄希陈唉哼着说道:“我的不是!悔的迟了!”正说着,闭了眼,搭拉了头。寄姐问他是怎么。他唉哼说:“恶心,眼黑。”寄姐忙叫人问吕德远。他说:“还有不曾用完的童便,再搀热酒灌下。”果然又灌了一碗。狄希陈方又渐渐转来。却又要了血竭来到,热酒研化下去。待不一会,浑身骨节,只听得对凑般响。响声已住,狄希陈说通身就似去了千百斤重担的一般,住了恶心,也不眼黑。只觉得通身受伤去处,登时发出青红肿来。问吕德远,说是:“毒伤外攻,不往里溃,可保无事,请奶奶放心回宅。小人们在老爷房内上宿,种上了火,待半夜起来再把血竭调灌一服,通常无事。”寄姐一交一 一付与他,催促了素姐进内。吕德远又悄悄的对张朴茂说道:“新来的奶奶,观其这般狠毒,下狠手杀夫,合奶奶说知,二位相公都要万分堤备,免得有失。”说与寄姐,也甚是知感。

狄希陈受了如此痛殴,不知何日得痊,怎生下落,且听下回结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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