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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国怪遇记正文 第十七回--官崽国(上章)

  话说朝圣团离了飞帽国,晓餐夜宿,行行重行行,一路风霜扑面,好不辛苦,但也见识得青山绿水,野草闲花。真个光阴荏苒,又值九秋。正去处,只觉寒风如割,猪八戒打喷嚏,沙和尚流鼻涕,女娇娘个个喊冷,有的急忙往粉脸上擦龟兹国的雪花膏,有的急忙把铁弹国的纱巾包住秀发。娇言软话,马不停蹄,渐渐走近,迎面一座城池。众人进得城来,举目观看,只见———

  衰草满街坊,败柳倒路旁。家家关破门,户户唉声扬。人走猛缩首,车行费周章。墙朽房子倒,举目尽荒凉。

  唐僧见了,不由叹曰:

  “徒弟,这是何国何土,这般潦倒,好不凄惨人也。”

  看官,想那大圣,火眼金睛,远视万里,明察秋毫,怎能不知国度,只因风沙一吹,就睁不开眼,正在用手揉哩。听得师父呼唤,急忙曰:

  “师父啊,老孙进城时,两眼漆黑,不曾看见招牌。小时读国民学堂,听老师讲过,云游路上,有一刮风国,一年四季,冷风不断,敢是此地。”

  “瞎猜不行,且去问个仔细。”

  正说间,贾桂叫曰:

  “教主请看,那里有招商客栈,且去落脚。再向店小二打听打听,胜似呆在这里吃风。”

  贾玛丽微拨纱巾,娇声曰:“哪里是招商客栈,明明写着‘官崽国贵宾馆’,我们不过一撮想出国捞一笔的狗男女罢啦,怎能前往?”

  “咄,”悟空喝曰,“你这个死女人,怎敢出言不逊?”

  贾玛丽被这一骂,呜呜咽咽,抱住唐僧大腿,哭曰:“长老啊,看那泼猴,还念过国民学堂哩,恁地没有修养,对奴这般无礼。千万看看他毕业证书,包管是个冒牌货。如此撒野,教俺女孩儿家,如何得活,长老若不为奴家做主,奴家就吊死在你裤带上算啦。”

  唐僧无奈,只好善言安慰,又把悟空责了一顿,把大圣虎皮裙上的那个赤金扣子赔了她的名誉损失,才算罢手。

  “还说是刮风国哩,”贾玛丽把金扣子放进手提包,咧一咧嘴曰,“要不是奴家眼尖,岂不吃了他骗。”转身向悟空笑曰:“猴儿哥,别老骨碌碌盯着潘金莲,也看奴家一眼。你这金扣子是哪里来的,定是哪个臭婊子给你的表记,如想要回,比登天还难。”

  “那是老孙《西游记》时,朱紫国国王送的,你既拿啦,算我倒霉,快滚快滚!”

  “你又凶啦,等我拉开嗓门叫给你听。”

  “别叫别叫,老孙服输。”

  “这才算个人样儿。”

  悟空鼓起腮帮子,在前带路,到了贵宾馆,唐僧曰:

  “悟空,你的嘴脸难看,又不会言语,且在远处站立。待我先去问讯,看他可否肯收留。”

  言毕下马,敲了半天门,也无人应。长老无奈,只好推门而进,幸好门未上锁,一推就开。里面有两进大院,各有厢房,前院寂无一人。走到后院,只见有一绿帽厅,厅上坐着七八个衣冠人物,正在围炉吃酒。另有几个一丝不挂的多娇女,坐在怀里,捏捏拧拧,笑声不绝于耳。

  “各位官长,”唐僧用袖掩面,眼观鼻,鼻观心,朗曰,“贫僧有礼啦。”

  说罢深深一揖,刚要直腰,噗的一声,一个乳罩打到光头上,唐僧满面通红。

  “穷和尚,”那为首的司文监叫曰,“看你模样,贼头贼脑,扰乱民心,该当何罪?”

  “贫僧乃大唐人氏———”

  “放你娘的屁,只不过地痞流氓,想打野食罢啦。”

  看官,你道那司文监因何冒这么大的火?只因他把一个**酒女搂得紧而又紧,浑身发烧,正要下手。而看那唐僧,光光秃秃头顶,穿一领二十五条达摩衣,着一双拖泥带水垃圾鞋,着实恼怒。还是那怀中酒女,娇滴滴曰:

  “秃驴呀,你怎的说是从大唐来的,不说从车迟来的?如说从车迟来的,说不定就另眼看待。刚才吃了老娘一乳罩,你要再惫懒,三角裤就又扔过去啦。”

  “女菩萨啊,休得如此,贫僧怎打诳语。”

  “这样说来,确实从大唐来的?”

  “确实从大唐来的。”

  “拿银子给奴家瞧瞧。”

  “不瞧关文,只瞧银子,贫僧不懂。”

  “穷和尚,”司文监笑曰,“关文算个屁,有钱之人,要几张,有几张。”

  “罪过,罪过。”

  “只有银子是真的。”

  “银子倒是有一点,怎奈不多。”

  “不多怎能过关?”

  “贫僧无处落脚,万望大人方便。”

  “我这是堂堂贵宾之馆,随便给人方便,成何体统。且正西去,在拐角处,有一座黑店,可将就一夜。”

  “黑店实不敢住,贵宾馆既是招待宾客,你不留我,却是何情?”

  司文监大怒曰:“贵宾馆只留外国夷人,你是什么东西,油嘴滑舌,定非安分之辈,招惹不得。小子们,把他轰了出去。”

  当下跑来七八个衙役,连推带打,不由分说,赶出门外。

  唐僧出得门来,晕头转向,暗暗垂泪。悟空八戒看见,迎上问曰:

  “师父啊,莫非吃了麻婆豆腐,连眼泪都辣出来啦。”

  “不吃他打杀,已算走运,还吃麻婆豆腐哩!”  “此话怎讲?”

  “那司文监满脸横肉,我们且再找下处。”

  “一个小小头目,竟敢如此,待我弟兄为师父出气。”

  “千万别去碰钉子,他们多的是打手。”

  “师父稍候,等我弟兄观光观光。”

  好大圣,弟兄二人,吆吆喝喝,一棒把大门打碎,走到后院,笑曰:

  “师父恁地不济,原来闯破了官场好事。哪个是司文监,爬将出来,我来问话。”

  那司文监仗着官威,公然不惧,推下那酒女,昂然而起,厉声叫曰:

  “此乃王法重地,何来顽猴,大声喧哗。汝等可知妨害公务之罪乎?”

  悟空也不答话,一把抓住,揪倒在地,撕下裤子,露出白胖屁股。随即脱下破鞋,在该白胖屁股上,狠狠打了四十,打得司文监杀猪一样乱叫。

  “老爷饶命。”

  “再叫老爷,又是四十,叫几声外公舒服舒服。”

  “外公啊,且念小的无知,务请高抬贵手。”

  “不打也可,你这里共有多少官崽?”

  “经过皇封,朝廷有案的五十四员,邪魔歪道的也五十四员,一共一百零八,凭外公受用。”

  “这么两间破屋,竟有这么多头目,真你妈的。”

  “外公在上,贵宾馆不过小衙门罢啦,头目还算少的。你到别的地方瞧瞧,官山官海,更不得了。”

  “快去收拾整齐,朝衣朝帽,到门外恭迎朝圣团。”

  “外公老爷,不要说恭迎啦,就是爬到地上,驮也驮进来。”

  说着就爬。八戒早迈上绿帽厅,往酒女胸脯上乱摸。那酒女一看夷人占得上风,就一齐跑到八戒跟前,有的搂住亲嘴,有的硬往上凑,把八戒乐得口水直流。

  “各位娘子,一个一个来。尽管放心,老猪不是柳下惠,轮流耍子可也。”

  悟空跺脚曰:

  “这些女子,都是何人?”

  “外公呀,”司文监鞠躬曰,“她们也是官崽。”

  “酒女就是酒女,怎的成了官崽?”

  “活祖宗,这你就少见多怪啦,她们若非官崽,怎能这般无耻?”

  悟空上前,把八戒揪住。

  “哥啊,”八戒挣扎曰,“你总爱管闲事,我只不过摸摸罢啦,食色性也,连孔老夫子都没啥可说的。”

  “你这笨货,就是见不得女人,且迎师父。”

  用力一推,八戒栽了个筋斗,翻身起来,咕咕噜噜,押着大众,出了馆门,在街头一排跪下。

  “活祖宗老爷,”那司文监磕头高叫曰,“请进馆稍坐。”

  沙和尚见状,埋怨唐僧曰:

  “师父啊,你老人家真是脓包,你进去时,眼泪汪汪,师兄怎的这般中用,教他们跪着迎接。”

  “你这呆子,这年头流行的是不可理喻主义,不怕理,只怕棒,”唐僧见众官崽磕头如捣蒜,心肠发软,急上前扶曰,“列位请起,莫折煞了贫僧。”

  众官崽叩头曰:“活祖宗老爷,千万跟外公老爷说声方便,不动棍子,就跪一个月也罢。”

  “悟空,不可生事乱打。”

  “不曾打,不曾打,若打,早断了根啦。”

  那些官崽这才起身,战战兢兢,牵马的牵马,抬轿的抬轿,驮人的驮人,把朝圣团一行,一齐迎进馆门,到了后院大厅,依序落座。

  孔老夫子看众官崽文质彬彬,风光采采,不禁叹曰:“礼失而求诸野,这地方的人可真客气呀。”

  悟空笑曰:“老二,先别说得太早,天下的官崽都是一样嘴脸。如不是老孙的金箍棒厉害,就只有喝西北风矣。要想多开眼界,我就再打一棒,后头还有更恭敬的。”

  众官崽闻言,觳觫不止,又跪满了一地。

  “列位大人请起,”唐僧曰,“千万不可如此,作践贫僧。”

  司文监曰:“祖宗老爷是上国钦差,金枝玉叶。小的卑职乃蛮荒之邦小官,算什么东西,刚才鬼迷心窍,有眼无珠。动问祖宗,吃荤吃素,好去筹办。”

  “贫僧吃素。”

  “俺姑娘们都是名门闺秀,可是不吃素的,”潘金莲急曰,“要吃素出国干啥?”

  “姐姐休嚷,”潘巧云曰,“吃素也行。如嫁不了人,回到大唐,那大唐人天生的贱骨头薄眼皮,吃素一样值钱。”

  “官崽哥,奴家这些时正在减肥,太油腻的不要,就来个红烧狮子头吧。”

  “女祖宗,红烧狮子头可全是油腻呀。”

  “老娘想吃啥就吃啥,你管怎的?”

  一个胆大的官崽,趋前又问:

  “请示一声,要多少米饭才够?”

  八戒曰:“你定是办总务出身的,这般见小。俺老猪一顿就得一石。”

  那官崽心惊胆战,急去刷锅洗灶,安排茶饭,高张明灯,调开桌椅。不一时,热腾腾端了上来。

  “活祖宗老爷,”司文监跪禀曰,“可要酒女**相陪?”

  酒女闻言,就要往下脱,唐僧慌了曰:

  “各位女菩萨,免脱免脱。”

  一个女子笑嘻嘻曰:“心肝,看你风霜满面,倒脸嫩哩。敝国规矩,说脱就脱。”

  潘金莲叫曰:“现在男女已经平等啦。我们女团员也不少,都是要到车迟国闯万儿的,为啥不弄几个**大汉,坐到奴家的怀里陪酒?”  “还不闭嘴。”悟空大怒曰。

  “哟,迷死脱孙,别假正经,只是吃飞醋罢啦。”

  悟空正要发作,被唐僧喝住。潘金莲小嘴撅得能挂住油瓶。各人就座。八戒头也不抬,稀里哗拉,扒了五大缸饭,这才有工夫伸伸懒腰,叫曰:

  “别老站在那里,添饭添饭。”

  “少点吃吧,”沙和尚曰,“吃得多,屙得多,屁眼受啰唆。等会吃出胃溃疡,这里可没处买散利痛的。”

  霎时间晚斋已罢。

  “大人,”唐僧起身谢曰,“打扰之至,万分不安。”

  “活祖宗说哪里话来,实在怠慢。”

  “敝团团员众多,敢问何处歇息?”

  “小的自有安排。”

  当下把唐僧师徒,引到东厢。里面灯火齐明,有四张西蒙斯床。

  “活祖宗呀,”司文监曰,“从前乌鳅国国王糊涂虫陛下,来敝国访问,御榻即下此处。小的那时不过小小衙役,只因留学乌鳅国有年,精通乌鳅国言语,又花了五两银子红包,被任总提调之职。今日你老人家住此,真是异数也。”

  “你当总提调,可有好处?”八戒曰。

  “那糊涂虫陛下一毛不拔,哪有好处。后来是我福至心灵,自己用乌鳅文写了封信,趁国王不备,盖上他的御玺。就凭这点手法,敝国就升我当了司文监,专管与夷人来往之事,夷房骡车,一应俱全,好不威风。”

  唐僧看他越说越有劲,急用双手掩耳。悟空一把推出,那司文监在门前磕了三个响头,这才告辞。

  “徒弟,一派胡言乱语,这像啥话?”

  “理他作甚,赶快睡觉,明天面君,还要倒换关文哩。”

  唐僧打了一个呵欠曰:“也罢。徒弟走路辛苦,先去安寝,等我念段经文。”

  “你那经是通天教之经?还是佛教之经?”

  “又该打嘴,当然是佛教之经。”

  “师父身为通天教主,应念通天教之经才对哩。”

  “不提起通天教,倒还罢了,提起通天教,好不难为人也。既打通天教招牌,白天时节,不能不鬼混两句,现在夜静更深,正宜还我本性。”

  三人各自离去。唐僧掩上房门,高剔银灯,展开《孔雀真经》,默默而诵,只坐到三更时分,才把经本包在囊内。正要起身安寝,只听门外窸窸窣窣,起了一阵怪风。那长老恐吹灭了灯,慌忙把袖遮住,只见那灯或明或暗,忽伸忽缩,不由出了一身冷汗。耳边猛地阴声飒飒,有人叫曰:

  “师父!”

  抬头观看,眼前站着一个老头,留着三绺长须,身穿破袍,头顶破帽,满面凄惨,双目垂泪,若隐若现,似有似无,不禁吓得魂飞天外。

  正是———

  官崽国初遇官崽,作揖磕头,说理不如挥一棒;

  贵宾馆盛迎贵宾,拳打脚踢,立刻变成活祖宗。

  毕竟唐僧见鬼后事如何,且听下章分解。
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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